我好象，真的有好久没有来更新过了。

奶奶上个礼拜五去世了。我感到悲伤。

 

以前我是不怎么依恋奶奶的。虽然我小时候她带过我四年，可是在广州读小学那四年，是我并不快乐的童年，我总觉得奶奶更喜欢哥哥，于是来深圳后，我并不很想念奶奶。

 

可是那一天，当我穿过那条光孝路，经过浓荫遮蔽的光孝堂、光孝寺，在心里默念完上帝、菩萨，带着微细的汗，进了冰冷的 ICU 病房，隔着玻璃看到躺在床上不能说话的奶奶时，我的心忽然无措。

 

我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。和奶奶睡一张床，每天我睡着了她才上床，我醒来时她已离开。于是我几乎没有见到过她睡觉的模样。她从来不喊我起床，如果我睡过头了，她却不知道，外面的门就会被反锁，我会哭泣着自己搬来凳子取下挂在高处的钥匙开门，奔跑去学校。那时候远在青海的爸爸妈妈能给奶奶的钱非常少，于是即使在寒冷的冬天，奶奶也要将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剥虾壳。她需要很早就起来去市场拿冻虾，剥出虾仁，可以换钱。可是她的手从来不长冻疮。她常跟我抱怨说，爷爷从来不用做事，可是一到冬天就会长冻疮，真是懒人的手。那时候我每天都要赶在下午6点前完成作业，因为奶奶到晚上从来不肯开灯。房间里有一盏很小很小的长明灯，挂得高高的，睡觉时也不关，如果我哪天到了晚上还需要做作业，我就只能对着那盏长明灯，趴在高高的桌子上做。不过印象里，我也只试过一次那样而已。小时候我自认自己是个乖孩子，从来是老师表扬的对象。于是我很喜欢呆在学校，而不喜欢回家，可是不能不回家，因为会没有饭吃。而哥哥就不会，他每天都可以玩得很晚，还要我去找他回来。吃饭的时候，奶奶会把每样菜给我们分成几小碟，每个人只能吃自己碟子里那份，吃完就没有了。但是分量还是很多的，奶奶喜欢做大盆子的菜。爷爷很喜欢和我抢，或者悄悄拿他吃完的碟子换掉我没舍得吃完的碟子。然后就会挨奶奶的骂，说他怎么和孩子抢。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，到底那时候爷爷是开玩笑的呢，还是真的想吃更多呢？但记忆里奶奶从来没有让我饿过肚子。只是后来想起来，那时候家里在钱方面应该真的是很困难的。因为爷爷以前出身不好的缘故，身份一直都没有能被平反。所以一直只能拿最低的工资，奶奶没有工资。我和哥哥吃的穿的，都是奶奶在操持。有一次开学了，奶奶不给我钱交学费。那时候学费只要3块钱。但是奶奶没有钱。我只好如实对老师说。大概因为我是好学生的缘故，老师拉着我一起回家找奶奶，奶奶当时还在门外剥虾壳。见到我们来了，她也不说话，老师劝了半天，她终于进屋去拿钱。那时候我没有想很多，只觉得只要能把学费交上，能继续上学就好。于是很是松了一口气。那时候我没有多余的零食，只有过年时爸爸妈妈来看我，会带一些松化饼干或巧克力给我。我会放在衣柜里不舍得吃。可是家里帮忙做家务的小姐姐会偷偷把我的点心拿走去吃。或者是被哥哥要去吃掉。哥哥学习不好，所以爸爸给他的点心就比我少，奶奶每次都帮着哥哥批评爸爸，说他偏心。其实爸爸的确是偏心的，他更喜欢我，每次他来了，会带我去华夏公司买我最喜欢的蝴蝶酥和酸奶。所以每年只有爸爸妈妈在的时候我会有做小公主的感觉。其他的时候，我更像个灰姑娘。直到现在，我依然有两个习惯，一是不吃零食，二是有好东西总不舍得马上穿了吃了用了，总喜欢先收起来。我刚到广州的时候，卷卷的长发就被剪成了短短的男生头，总被同学们嘲笑，我常常为这个伤心。只有每年的儿童节，妈妈会给我寄新裙子，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。穿上新裙子骄傲地去学校活动，不再介意同学们嘲笑我的短头发像“男人头”。我已经不记得平时我都穿些什么衣服，只在一些旧照片上看到几件，似乎那都是奶奶自己亲手做的。奶奶做衣服很简单，夏天的裙子，两块布拼起来，中间一剪刀下去就OK了。回头看以前的照片，发现那几件衣服也是蛮可爱的。那时候我对人的生命的概念很模糊，我以为人只有三个阶段，儿童，成年，和老人，那时候我是儿童，奶奶已经是老人，那么当我变成了成年人，奶奶是不是就会不在了呢？天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，而且还拿这个问题问奶奶。奶奶当时非常地生气，觉得我没有孝心。后来也经常提起这句话。我觉得非常的无地自容。深深为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而后悔。

 

奶奶有很多孙子孙女，而我和哥哥是她带的时间最长的。后来爸爸妈妈就调来深圳了，我和哥哥也跟着过来了，虽然依然没有钱，可是却觉得比在广州开心太多了。不需要再看别人的脸色，不需要再担心不能交上学费。爸爸出差时会给我带回来的新裙子，妈妈常常从她工作的酒楼带回来好吃的东西。于是我很少想念奶奶。很少很少。每年过年，我们会回广州。爷爷的问题终于得到了一点解决，换了新房子住。奶奶在慢慢的变老，她再也没有跟我提过我说的那句话，我一直想对她说，请原谅我幼稚的想法，却一直没有办法说出口。每次见面，我跟奶奶之间，总是隔着淡淡的纱，于是我们常常无语。我慢慢的长大，出来工作了，有了钱，我常常会给她拿去一些，但我依然不怎么和她聊天。我总觉得她身边有很多很多的人，而她恐怕一直也并不喜欢我吧。于是我也很少回去。

 

听到奶奶进医院的消息，我并没有想太多，老人，大概身体总会不行的，几年前奶奶还中过风，结果都挺过来了，还恢复得很好。在我的印象里，奶奶是身体特别好的人。可后来就听到了她病重的消息。

 

ICU病房里的人不多。隔壁床位上躺着的是一个昏迷着的年轻的男孩子。听说是脑瘤开刀了，手术成功，他却一直没有醒。他的爸爸拿着对讲机一直在和他说话。“仔啊仔，你听话啦！我知道你听得到的！你醒过来啦！乖啦！你已经睡了很久了！是时候该醒啦！你说话啦！听爸爸话！你只要深深吸一口气，就可以喊出来的！爸爸一定支持你的！你一定能行的！乖啦！听话！仔啊！你一定可以的！来，深深吸口气吧！只要用一下力就好！乖啦！你已经睡了很久了！你该醒过来啦！听话啦仔！我知道你能听到爸爸讲话的！爸爸一定支持你的！你千万不要放弃啊仔！”。。。。

 

我的眼泪簌簌地落下。

 

奶奶曾经相信上帝，每天都祈祷上帝保佑平安，可是后来她告诉我她不信上帝了，她改信菩萨，家里的石膏像也换成了金色的观音。因为上帝从来没有保佑过她，而菩萨却帮她达成过心愿。上帝，或菩萨，你们真的会灵验吗？

 

看着病床上的奶奶，看到她因水肿而肿胀的手指，我又想起了她曾经熟练地剥虾壳的手。奶奶曾经受过那么多的苦。。。到底有谁能够保佑她呢？

 

繁忙的学期终于结束。长假开始了，回家的车上，正和同事在笑着闹着，却接到了妈妈的电话，奶奶走了。。。

 

我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：“奶奶，你现在已经老了，那么等我长大后，你是不是就会死呢？”

 

奶奶，请你原谅我吧。。。。

 

 

[BGM： Karma  Once More]